母親又打電話來訴苦了,一樣的陳年往事,不變的哀恨痛絕,相同的懇切請託。


雖然有許多話想說,卻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只好保持一貫的中立態度,和力不從心的安撫。


談話結束,我一如以往用了一些時間才讓自己糾結的情緒得以平靜。


不過是個局外人的我,僅僅透過電話中的抱怨,尚且感到身心俱疲,真不知母親是如何度過這許多年來,來自父親的冷漠、不負責任,與她自身反反覆覆、不知如何解脫的自我折磨。


父親和母親不和,甚而彼此憎恨、仇視,已是行之有年且眾所皆知的事實。出身於如此的家庭,我是在別人與其說是同情,不如說是鄙夷的異樣眼光之下成長的。


「妳還好嗎?」或許以為我可能「不太正常」吧,就在不久前,還有知悉內情的朋友提及此事,對我的心理健康表示質疑與關懷。而我,已將邁入中年了。


我能說什麼?一路行來,沒有怨恨,只有遺憾。


既然注定緣淺,何以結為夫妻?既已結為夫妻,又為何不能摒除成見而和睦相處?既然生下了我,難道不該讓我在一個和樂融融的家庭中成長?我做錯了什麼嗎?一個又一個無解的疑惑,在人生狂飆期的年少歲月裡,幻化分秒相隨的魅影,意欲將我吞噬殆盡;變身日夜糾纏的藤蔓,企圖教我停止呼吸。也曾經,家成了我又愛又怕的處所,讓我依戀又矛盾的急於逃離。


直到自己也走入婚姻生活,逐漸明白其中的身不由己,於是放棄掙扎,沒有異議的接受這個並不美好的事實。


「每次回家,都有『爸爸』、『媽媽』可以喊,不就是一種幸福嗎?」如同我給朋友的回答一樣,雖然是故作堅強之語,卻也是肺腑之言。


母親是一位好母親,沒有任何人能否認這一點。為了給我們一個完整的家庭,縱使感情已冰冷也受盡委屈,仍然忍氣吞聲的熬過一年又一年。她不是沒想過離開,只是,從前的她堅持要等到女兒們出嫁的那一天,親自為她們蓋上頭紗,為她們送上祝福;而現在,過度的操勞使她失去了健康,日漸衰老的身軀已不容許她擁有海闊天空的自由,她,再也走不了了。對於這樣一心一意犧牲奉獻的母親,我只有滿滿的感謝與歉疚。


而對雖然不是位好丈夫,卻是個好爸爸的父親,我更找不到絲毫可以埋怨他的理由,畢竟,在我的成長路上,他一直盡職的扮演著嚴父甚至良師的角色,教導我、陪伴我,在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,適時伸出援手。我不覺得、不知道他還虧欠我什麼。


我無法因為愛他們其中的一個,而對另外的一方心存憤懣。


雖然他們無法彼此相愛,卻給了我全部的愛。


也曾嘗試居中協調,可能用錯了方法吧,或是對問題的根源原本無能為力,反倒弄巧成拙,更加拉遠了他們之間的距離,這樣的結果,讓我自責不已。


如今能做的,除了多關心母親的健康,便是盡最大的努力去照顧她一直最為掛念的么弟,讓她放寬心。也因為明白:任何的成功都彌補不了家庭的失敗,我努力經營著自己的家庭,雖不足以令母親引以為榮,至少不讓她為我擔憂。


只願母親早日放下過往的怨懟與傷痛,在所餘的歲月裡,平安喜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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姐姐的秘密城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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