數不清這是第幾個夜裡，我在夢中重回曾經住了二十多年的老家，


有時是與家人聚在客廳裡閒聊；


有時是和妹妹們在後院玩扮家家酒；


有時是在廚房幫著母親作飯，


在夢中，無論是一景一物或樂享天倫的感覺，都是那樣清晰而真實；


然而，醒轉之後，總是久久撫平不了胸口的悵惘，


那宅院，早就已經不存在了呀！


為何我最深層的意識卻一直流連於那不可能再重返的時空呢？


我的心中究竟隱藏著多少放不下的缺憾？


 


對它的記憶該從何說起呢？


它是可以住上很多人的三合院，


最早的時候，只有中間的主屋是堅固的水泥建築，


包含了客廳、父母的房間、二房、五間和廚房。


北側則是茅草屋，大約在我上高年級的時候，


因為一場颱風掀去了屋頂，所以將之拆除，進行改建。


南側放置了農用器具、父親心愛的摩托車和大水牛溫暖的窩；


再過去是堆堆肥的小屋，因為陰暗而總是瀰漫著難聞的氣息，


每次經過，少不了要摒住呼吸並且拔腿狂奔。


 


隨著年齡的增加，大到不能再和父母親一起睡覺的時候，


我開始帶著寢具遷徙於每個臥室之間，


有時和祖父母作伴；有時聽小姑姑和她的摯友說悄悄話；


在三叔入伍的時日裡，則是陪伴著三嬸，


家裡的每張床，都留下過我躺過的痕跡和身上的味道。


 


父親喜歡植物，


在客廳前兩旁栽種了含笑、九重葛、桂花和松柏，生意盎然。


後院有兩棵芒果樹，其中一棵長得特別筆直，


我們常常趁大人不在家的時候，偷偷爬到樹上，搖落成熟的果實。


每逢盛產期，黃澄澄的芒果足夠裝滿幾個大臉盆，


夜晚時分，全家人圍坐在走廊上乘涼，


一邊吃著香香甜甜的芒果，一邊談天說地，


那夾雜著濃郁親情的甜蜜滋味，一輩子難忘。


另外，椰子樹的葉子提供了生火的材料；


月桃葉可以拿來包粽子；


玉蘭花盛開的季節，整個後院便充滿濃濃的馨香，


重尋這些回憶的同時，一切綠意和芬芳彷彿仍在伸手可及處。



農忙之餘，嬉戲是童年的重心所在，


大大的曬穀場便是遊玩的舞台，


騎馬打仗、跳房子、打彈珠、拍橡皮筋……


在那樣不定時停電的年代裡，


沒有現今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家電製品，卻從來不知無聊為何物。



父親是獸醫，常常去客戶那裡為家畜結紮，


順便帶回「戰利品」為我們加菜，


媽媽會將它們加入米酒和麻油一同烹調，


小時候，我曾經因為貪吃那美味，竟然醉了，


這一直是流傳在家人口中難忘的趣事。


 


國中時期，漁網加工的副業進入村中，


為農村純樸的生活增加了收入與多樣性。


我們將漁網平攤在曬穀場上，


一面閒話家常或聽著收音機，一面手腳並用的挑起網子兩旁的洞，


然後用尼龍繩把它們串起來，


夠努力的話，一天下來就可以賺得當日的菜錢。


 


然後，我負笈他鄉求學，


每個週六下午，我迫不及待奔回老家的懷抱，享受家人的溫情，


總是不想再走，又不得不走，


分別的最後一刻到來，履履如初生的嬰兒要離開母親的乳房一般，


萬分不捨。



(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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